解读黄世忠：欧盟绿色贸易新规及其影响与应对【深度研究】

一、绿色贸易新规出台的背景与整体框架

欧盟自2023年以来发布了一系列涉及碳足迹、环境足迹、产品生态设计、资源循环利用和数字产品护照的法规，统称“绿色贸易新规”，并将从2026年起陆续实施。其中对我国出口欧盟企业影响最大的四部法规是《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电池和废电池法规》（BWBR）、《电动汽车电池碳足迹的计算和验证方法》（MCVCF-EVB）和《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SPR）。

这些新规的共同逻辑是将产品全生命周期的碳排放与环境影响纳入市场准入条件。中国作为欧盟第一大进口来源地（占21.3%）和第三大出口市场（占8.3%），2024年对欧盟出口额高达5178亿欧元，出口欧盟的锂离子电池占我国锂离子电池出口总额的34.4%。因此，深入剖析这些新规的核心要求，对我国出口贸易保持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二、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的核心规定

CBAM旨在应对碳泄漏挑战，并通过碳关税使进口产品承担与欧盟本土产品相近的碳排放成本。当前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等高碳排放行业，未来计划拓展至塑料、有机化学品等行业。进口商须按年申报进口产品的隐含碳排放，并依据欧盟碳排放交易系统（ETS）碳价购买CBAM证书。

实施节奏上，2023年进入过渡期，进口商仅需提交季度报告；2026年起正式实施，须按季度申报并计算应缴碳税；2027年起须购买CBAM证书。处罚方面，过渡期内未报告处以每吨10~50欧元罚款，2026年起未足额购买证书处以每吨100欧元罚款，屡次违反者可能被禁止进入欧盟市场甚至追究刑事责任。2025年6月修订后，适用门槛提升至每年进口50吨以上，豁免约90%中小进口商，但仍覆盖99%的碳排放。

三、电池法规与碳足迹方法：全生命周期管控

BWBR适用于所有类别的电池，包括便携式、启动型、照明型、点火型、轻型运输工具、电动汽车和工业电池。其核心要求包括：电动汽车电池、容量超2千瓦时的可充电工业电池及轻型运输工具电池须编制碳足迹声明，涵盖制造商信息、电池型号、制造工厂地理位置、碳足迹核算结果及分阶段碳足迹等。

回收利用目标方面，自2031年8月18日起，电池活性物质中来自废料的钴、锂、镍占比分别不得低于16%、6%和15%，铅不得低于85%；2036年起分别提升至26%、12%和15%及85%。自2027年2月起，轻型运输工具电池、容量超2千瓦时工业电池及电动汽车电池须强制实施数字电池护照（DBP）。

MCVCF-EVB作为BWBR配套法规，规定功能单元为电池使用寿命内总能量中的1千瓦时，系统边界涵盖原材料获取与预处理、电池制造和报废处理，不包括使用阶段。在电力建模方面，仅可采用“直连电力”和“全国平均电力消费组合”两种方法，购买绿证和签署电力购买协议等碳抵消被排除在外。

四、ESPR：从能效管控到全生命周期可持续性

ESPR作为欧盟循环经济行动计划的核心工具，标志着欧盟产品监管范式从单一能效管控向全生命周期可持续性和碳足迹管理的根本性转变。ESPR适用于欧盟市场所有实体商品（食品、药品、生物制品除外），通过授权法案对具体产品类别设定技术标准。优先适用范围为：2026年钢铁、显示器、家电；2027年纺织品、鞋帽、轮胎；2028年家具、铝制品、电动汽车电池；2029年床垫；2030年手机和平板电脑。

ESPR第二章第五条提出16项生态设计要求，包括耐用性、可靠性、可再利用性、可升级性、可维修性、再循环含量、可循环性、材料回收可能性、环境影响等。此外，ESPR要求企业不仅依据ISO 14067核算碳足迹，还须评估材料足迹、塑料释放足迹、排放物足迹、土地利用足迹、废弃物足迹、生态毒性足迹等其他环境足迹。DPP制度要求记载产品基本信息、材料数据、环境可持续性数据、关注物质、使用数据和生命周期终止数据等六方面核心信息。

五、新规对我国出口企业的四大影响

第一，市场准入门槛显著提高。CBAM形成“碳关税”壁垒，电池与电动汽车领域受BWBR和MCVCF-EVB影响最为直接，电子、纺织等消费品行业也易受ESPR影响。我国部分中小企业碳排放强度较高，缺乏碳足迹核算专业能力，难以满足合规要求。

第二，合规成本大幅上升。碳足迹核算与数据溯源管理、生态设计与低碳技术投入、审核认证和其他合规要求均增加企业成本负担。第三，供应链管理复杂化。BWBR和ESPR要求追溯产品原材料来源，核算原材料开采和交付环节的碳排放，我国许多行业供应链呈多层级、分散化特征，且供应链协同机制缺失、地理分散性较强。第四，国际竞争力受到削弱。以动力电池为例，电力碳足迹约占电池产品全部碳足迹的70%，MCVCF-EVB对绿电的最新规定将对我国缺乏绿电直连、继续使用煤电的电池企业产生重大影响。《欧洲电池工业蓝图》显示，欧洲制造电池的碳排放可能比我国制造的电池低60%。

六、企业层面的应对策略

企业应从四方面强化碳足迹管理，提升绿色竞争力。第一，提升温室气体和产品碳足迹核算能力。熟悉《温室气体核算体系：企业核算与报告标准》《温室气体核算体系：企业价值链（范围3）核算与报告标准》以及ISO 14064，开展系统的温室气体盘查，厘清范围1、范围2、范围3的排放来源，借助数智化技术赋能，建立内部控制制度，并聘请第三方机构独立鉴证。

第二，推动供应链脱碳。打造绿色供应链，制定供应商评估标准，建立供应链信息追溯系统；强化供应链脱碳，通过能力建设、奖励进度、采购杠杆、强制执行等激励和惩罚措施；推动供应链出海，在欧盟市场建立本地化生产基地和供应链网络。第三，开发DBP和DPP系统。借助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等数智化技术，确保产品全生命周期数据的完整性和安全性。第四，强化产品生态设计意识，牢固树立循环经济发展理念，在集约节约利用资源的同时降低碳排放水平。

七、政府层面的应对策略

政府需增加绿色制度供给，提供配套绿色服务。在加快标准制定方面，借鉴国际公认标准，加快修订或制定企业层面温室气体核算与报告标准，引入温室气体盘查、范围3排放、组织边界、经营边界等概念；对标国际和欧盟标准，加快制定产品碳足迹和其他环境足迹核算标准；定期发布切合我国能源结构和能效水平的碳排放因子，将颗粒度从省级细化到地市级；加强与欧盟谈判，力争说服欧盟允许按照区域电网而不是全国电网的排放因子核算产品碳足迹。2024年6月，生态环境部等15个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建立碳足迹管理体系的实施方案》，提出2030年建立与国际标准接轨的碳足迹管理体系。

在提供公共服务方面，搭建DBP或DPP公共服务平台，提供政策法规咨询服务、规范数据管理、保障数据安全、促进国际互认、开展能力建设。在引进认证机构方面，加快制定引入TUV、BV等国际权威认证机构的政策。在发展绿电直连方面，2025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能源局发布《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规定有降碳刚性需求的出口外向型企业可利用周边新能源资源探索开展存量负荷绿电直连。

CBAM的处罚标准分为两个阶段：过渡期内未报告进口产品隐含碳排放的，处以每吨10~50欧元罚款；2026年起未按隐含碳排放足额购买CBAM证书的，罚款金额提升至每吨100欧元。对于屡次违反规定的企业，欧盟可禁止相关产品进入欧盟统一市场，相关企业可能被公开谴责，甚至被视同偷税漏税而被追究刑事责任。 2025年6月，欧盟议会对CBAM作出修订，将适用门槛提升至每年进口50吨以上。这一修订豁免了约90%的中小进口商履行CBAM义务，但仍覆盖99%的碳排放。这种“抓大放小”的做法，在减轻中小进口商负担的同时保留了原定碳减排目标，体现了欧盟在贸易便利化与气候目标之间的平衡。

BWBR为电池活性物质中来自废料的钴、锂、镍、铅设定了渐进式提高的最低回收比例要求。2031年8月起，钴、锂、镍占比分别不得低于16%、6%和15%，铅不得低于85%；2036年8月起进一步提升至26%、12%和15%及85%。在回收目标方面，2027年和2031年对钴、铜、铅、锂、镍的回收比例分别不得低于90%、90%、90%、50%、90%和95%、95%、95%、80%、95%。 此外，BWBR还要求企业建立废电池回收和收集系统，并对废电池设定收集目标。便携式废电池到2027年和2030年的收集率应达到63%和73%，轻型运输工具废电池到2028年和2031年的收集率应达到51%和61%。这些目标将推动电池企业从产品设计阶段就考虑回收利用问题，促进电池产业向循环经济模式转型。

欧盟绿色贸易新规对碳足迹和其他环境足迹的核算和披露要求均以PEF和PEFCRs为基础，而PEF和PEFCRs比我国《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 量化要求和指南》（GB/T 24067-2024）涵盖的范围更广。除碳足迹外，还要求企业评估产品在其他15个方面的环境影响，包括臭氧消耗、人类毒性、颗粒物、电离辐射、光化学臭氧生产、酸化、富营养化、生态毒性、土地利用、水资源消耗和资源消耗等。 我国尚未建立综合性的产品环境足迹评估制度，企业缺乏对产品环境足迹进行综合评估的数据、方法、工具和经验，出口欧盟的企业面临着标准适配性的挑战。欧盟绿色贸易新规本质上是为了抢占绿色话语权的制高点，其标准体系与我国现有标准和做法存在较大差异。我国在产品碳足迹标准覆盖面还很有限，类似PEF的综合性产品环境足迹核算规定尚未制定，增加这方面的制度供给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