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北京绿金院：2025中国 巴西农业合作价值链投资风险与绿色金融创新报告

农业既是受害者，也是排放源

这份政策简报开篇就把农业放在气候与生物多样性双重危机的夹缝里。一方面，农业高度依赖土地、水等自然资源，受气候变化和自然退化影响显著，过去三十年灾害事件已导致全球作物和牲畜产量损失约3.8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农业总产值的5%。另一方面，农业本身也是排放和退化的驱动因素，来自"农业、林业和其他土地用途（AFOLU）"的温室气体排放约占全球年度总排放量的21%，农业用地扩张导致全球近90%的毁林。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简报引入了"农产品可持续价值链"概念，即通过整合技术变革和机制性改革，协调农业生产、加工与储存、运输与物流、市场与销售及消费与回收等环节，连接农民、企业与金融机构的商业网络，实现生态平衡、经济韧性与社会包容性的协同发展。这一概念把金融部门明确放进了农业可持续转型的催化位置，融资资格、贷款利率或信贷额度与企业是否符合可持续标准挂钩，成为激励生产者采纳可持续耕作方式的手段。

中巴贸易把风险推到台前

简报用一组数据说明了中巴农产品贸易的分量：中国自2009年起连续多年成为巴西最大贸易伙伴，2024年巴西大豆占中国进口大豆总量比例高达75.36%；同年中国是巴西牛肉的最主要出口国，出口量达133万吨，金额60亿美元，占巴西牛肉总出口额的46.9%。软性大宗商品是双边贸易的核心构成部分。

但贸易规模越大，风险暴露也越集中。大豆与牛肉正是自然相关风险高度集中的领域。过去二十年间，巴西大豆种植面积从1993年的1060万公顷扩张至2023年的4460万公顷，增长逾四倍，其中超过80%集中在亚马逊、塞拉多和大西洋森林三个区域。与大豆种植相关的毁林面积从2020年的63.5万公顷上升至2022年的79.4万公顷。畜牧业的情况同样严峻，2020至2023年间与牧场扩张相关的年毁林及原生植被转化面积从550万公顷增至750万公顷，增幅超过36%，而同期牛肉产量仅增长15%。

风险怎么传导到金融机构

简报把金融机构的自然相关风险拆成两类。物理风险源于极端天气、自然资源枯竭等事件对农业生产的直接冲击，会转化为农业贷款违约风险增加、抵押品价值缩水以及农业保险赔付率上升。转型风险则来自政策监管趋严、市场偏好转变和技术革新，可能导致与不可持续农业实践相关的资产成为"搁浅资产"，给金融机构带来合规成本上升和声誉损失。

在贸易环节，大型跨国企业的风险暴露尤为突出。2022年大豆供应链面临最大潜在毁林风险的五家跨国企业分别是邦吉、中粮国际、嘉吉、NovaAgri与阿彻丹尼尔斯米德兰。巴西五大牛肉贸易商2023年出口总量占国内的53%，但公开数据显示其价值链上潜在的毁林风险在全球占比高达三分之二。企业"零毁林承诺"因此成为管控自然相关风险的关键措施之一，例如《亚马逊大豆禁伐令》规定不得购买2008年后在亚马逊森林砍伐地区种植的大豆，覆盖该地区92%的大豆产量。

三家银行的风险管理样本

简报以巴西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银行（BNDES）、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与伊塔乌联合银行三家机构为典型，梳理了金融机构推进自然风险管理的路径。BNDES通过更新责任政策与《2025-2027年行动计划》将自然风险纳入管理框架，设立直接向董事会汇报的专门委员会，对高风险项目实施更严格的尽职调查与持续监测，并支持巴西森林系统开展农村环境登记系统的动态分析。

Rabobank的可持续价值链战略以"低碳转型"与"自然友好"为核心支柱，其措施包括对直接经济活动和供应链投资的可持续表现进行评估、要求客户签署"零毁林"协议承诺自2018年起实现"零非法毁林"与"零土地利用转换"、构建覆盖全价值链的数据系统，并针对大豆与牛肉制定专项行动计划。伊塔乌银行则从产品创新入手，自2019年起与先正达集团及大自然保护协会合作推进REVERTE项目，计划在巴西修复100万公顷退化土地，符合条件的生产者可申请信贷额度。

中资金融机构方面，简报提到中国工商银行湖州分行立足区域资源禀赋制定金融支持自然相关管理框架，整合并开发生物多样性影响评估方法，通过确立影响驱动因子、区域生物多样性特征及环境敏感性三大关键要素，绘制敏感区域图并运用ENCORE工具构建风险评估框架，识别出农业、渔业等银行贷款业务中的高风险行业。

风险管理卡在量化与传导链条上

简报指出，金融机构当前的核心任务是评估由自然因素引发的金融风险敞口，但风险管理仍面临两大挑战：一是如何量化重点行业对自然的依赖程度及其造成的影响；二是如何准确评估"生态系统-经济-金融资产"传导链条中存在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相关实践仍处于探索阶段，重点集中于构建可信可比的标准体系、评估金融体系对自然生态的依赖度、开展生物多样性相关风险的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以及披露自然相关的重要财务信息。

Rabobank 2023年对其投资组合（范围3）开展的生态系统服务依赖性分析提供了一个量化样本：在涵盖63%总资产的样本中，约85%的资产高度或极度依赖一种或多种生态系统服务，其中地表水与地下水、土壤质量以及气候调节是最为依赖的几类服务。分析还显示，投资组合对自然环境的影响主要源自土地利用方式改变，影响最显著的部门包括动物蛋白、谷物、油籽以及乳制品；风险敞口较高的地区主要集中在荷兰、澳大利亚、美国、新西兰和巴西。

四种金融模式把风险重新分配

简报的核心贡献在于归纳出四种绿色金融支持软性大宗商品可持续价值链的模式。第一种是基于混合融资的风险分层与缓释机制，以AGRI3基金为代表：该基金资本结构分为不追求投资回报的"首损资本层"、面向影响力投资者的"高级股权资本层"和由商业银行出资的"高级债务资本层"，并配套平行风险参与、次级担保等信用增级工具，使商业银行能提供期限长达10年、包含宽限期的长期贷款。截至目前该基金已部署约8000万美元担保，动员超过2亿美元私人资本。

第二种是基于产业链核心企业的风险共担机制。在IFACC支持的REVERTE项目中，伊塔乌银行是贷款直接发放主体，贷款对象是参与项目的农户，而这些农户同时是先正达的客户，先正达虽非借款方，但与银行共同分担一部分贷款风险，农户违约时先正达按协议承担部分坏账损失。这成为伊塔乌银行愿意为退化牧场恢复计划提供超过2亿美元资金的关键。

第三种是基于标准互认的跨境资本市场直接融资。2024年11月巴西商品纸浆生产商书赞桉诺在中国银行间市场成功发行12亿元人民币绿色中期票据（绿色熊猫债），其募投项目已全部获得FSC和PEFC双重认证，而中国森林认证委员会已于2022年与PEFC实现森林认证体系互认，使项目能被清晰归入《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森林资源培育产业"类别，该债券募集资金专项用于巴西绿色桉树林种植项目，预计每年可实现二氧化碳减排量814.50万吨。

第四种是基于多边机构担保的风险转移与信用增级。2024年世界银行集团成员多边投资担保机构（MIGA）向由摩根大通、渣打银行等组成的国际银团提供约12亿美元担保，支持其向巴西银行提供总额8亿美元的10年期长期贷款。MIGA的担保覆盖国有企业不履行财务义务的风险，该结构还采用"中介化融资便利"设计，由巴西银行利用其全国信贷分销网络精准触达终端农业生产者。这笔贷款预计将资助约97.8万公顷土地的耕作，并在10年担保期内帮助避免约1187万吨温室气体排放。

挑战清单与两组建议

简报把当前面临的挑战归结为几条：政策协同不足、标准互认机制不完善、激励机制有效性不高、信息披露透明度不够，显著制约了金融机构与企业开展自然风险管理与可持续投融资的意愿和能力；可持续农业项目周期长、投入高，与传统商业信贷偏好存在结构性错配；项目或企业缺乏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导致金融机构在数据可得性与可比性方面存在障碍。尽管部分金融机构正逐步加强自然相关风险的识别与评估，探索生物多样性风险的量化方法，并尝试创新混合融资、多边担保等模式，但目前实践在数量与规模上仍较为有限，缺乏持续稳定的长效机制与发展路径。

针对政府与监管部门，简报提出五条建议：在中巴高层磋商与合作委员会（COSBAN）框架下设立"中巴可持续农业金融工作组"，成员包括两国央行及相关部委代表并邀请智库、协会与企业专家；推动双方绿色金融标准衔接，支持巴西加入多边共同目录（MCGT）；促进绿色农产品贸易，推动大豆、牛肉等农产品可追溯标准互认和可持续产品认证；将土地利用变化等自然相关风险纳入可持续披露准则；提供激励与风险分担机制，鼓励可持续金融工具与金融模式创新。

针对金融机构，简报同样给出五条建议：探索创新金融产品与服务模式支持被投主体开展可持续农业生产；制定自然风险管理战略与治理并编制机构内部工作指引；识别农业领域投融资活动对自然的潜在影响，在贷前贷中贷后增加自然相关风险指标；开展自然压力测试评估资产的自然依赖度和风险；结合TNFD框架与自身实际，遵循"双重重要性"原则，在可持续披露报告中增加对自然相关风险与机遇的定性和定量信息披露。

这组数据呈现出两个方向相反的趋势：一方面中巴农产品贸易的集中度极高，2024年巴西大豆占中国进口大豆总量的75.36%，中国进口的巴西牛肉金额达60亿美元、占巴西牛肉总出口额的46.9%，双边贸易的体量决定了风险传导的规模；另一方面巴西大豆种植面积在三十年间从1060万公顷扩张到4460万公顷，与之相关的毁林面积从2020年的63.5万公顷升至2022年的79.4万公顷。贸易规模扩张与土地利用变化同步推进，正是金融机构自然相关风险敞口形成的现实基础。

四种模式的落地规模差异明显，但都体现了杠杆效应：AGRI3基金以约8000万美元担保动员了超过2亿美元私人资本，杠杆倍数超过两倍；REVERTE项目中伊塔乌银行提供了超过2亿美元资金，自2021年启动以来已支持超过12.7万公顷退化牧场转型；MIGA以约12亿美元担保撬动国际银团向巴西银行提供8亿美元10年期贷款，并借助巴西银行的信贷分销网络覆盖约97.8万公顷土地。 绿色熊猫债案例则展示了标准互认的价值：书赞桉诺发行的12亿元人民币绿色中期票据之所以能顺利归入中国《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森林资源培育产业"类别，关键在于其募投项目已全部获得FSC和PEFC双重认证，而中国森林认证委员会已于2022年与PEFC实现互认。标准上的对接直接降低了跨境发行的审核成本与不确定性，该债券募投项目预计每年可实现二氧化碳减排量814.50万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