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国际碳行动伙伴组织ICAP：全球碳市场进展2026年度报告（中文版）

逆风中的扩张：碳市场数量与覆盖面再上台阶

2026年度报告最直观的信息是碳市场版图的持续扩大。目前全球共有41个碳市场投入运行，另有7个正在建设、9个司法管辖区正在考虑。日本、印度和越南三个新的国家碳市场于今年投入运行，使碳市场覆盖的全球温室气体排放比例达到26%，运行碳市场的司法管辖区合计占全球GDP的63%、全球半数以上人口。

这一轮增长的主力并非传统发达经济体，而是位于亚洲和拉丁美洲的中大型新兴经济体。报告明确指出，巴西、智利、哥伦比亚均已通过碳市场立法并正在筹备实施，玻利维亚已着手制定法律框架，泰国和菲律宾也已跨越关键的立法门槛。碳市场已从小众走向主流，稳步成为减缓气候变化各国政府的首要政策工具。

从强度到总量：成熟市场的机制转身

报告揭示了一个容易被总量数据掩盖的结构性变化。目前全球约半数运行中的碳市场基于排放强度，约占全球碳市场覆盖排放量的75%，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国全国碳市场的巨大规模。但数据背后存在一个重要的反向趋势：包括中国全国碳市场在内的成熟市场，正随着自身成熟寻求转向绝对总量上限。

这一转型的方向性意义在于，绝对总量上限对减排结果具有更强的约束力，也是与净零目标对接的制度基础。与此同时，韩国碳市场进入新阶段，采用更多拍卖、设立新的市场稳定储备，并采用与目标相一致的限额轨迹；加利福尼亚州通过立法将体系延续至2045年。

价格回稳与收入新高：碳价信号的修复

2025年碳市场价格回归相对稳定，大多数市场价格总体平稳或温和上涨。欧盟碳市场和英国碳市场价格虽有波动但总体稳步上涨，大多数北美体系亦是如此；相比之下，加利福尼亚州、新西兰和中国全国碳市场的价格在这一年出现小幅下降，韩国碳市场保持相对稳定。

价格企稳直接反映在收入上。继2024年小幅下降后，碳市场收入在2025年回升至近800亿美元（约5456亿元人民币），超过了2023年创下的750亿美元纪录。2025年成为碳市场收入又一个创纪录的年份。自2007年以来，碳市场累计收入已逾4540亿美元。收入的持续增长为各司法管辖区将碳价收入用于气候行动和受碳价影响群体提供了财政基础。

覆盖行业外延：从电力走向海运、建筑与交通

现有碳市场的覆盖行业扩展是报告强调的另一条平行趋势。一些最初仅覆盖电力部门的碳市场，如今正延伸至更难减排的工业和经济部门。中国全国碳市场是最突出的例子：2021年启动时仅覆盖电力部门，此后已正式扩展至钢铁、水泥和铝冶炼行业，将一千多家新增企业纳入限额管理。印度尼西亚的碳市场也遵循了类似轨迹，被覆盖设施总数从约150家增至400多家。

在成熟市场方面，英国碳市场正在将覆盖范围扩展至国内海运（自2026年起）和废弃物焚烧（自2028年起）；欧盟已将其旗舰碳市场扩展至海运，并筹备启动覆盖建筑和道路交通的EU ETS 2，履约启动推迟一年至2028年。报告对此的判断是，这些进展标志着碳市场雄心从针对性的工具转向覆盖全经济的政策框架。

竞争力与碳泄漏：免费配额的退场与CBAM的登场

随着碳市场成为气候政策核心工具，政策制定者面临两大核心议题：如何在碳成本上升情况下维持国内产业竞争力，以及如何利用碳信用框架提供履约灵活性。免费配额仍是防范碳泄漏的主要工具，但报告指出，随着配额总量逐年收紧、减排愈发困难昂贵，免费配额的做法正受到质疑，配额分配应更为精准，仅分配给真正需要援助的高耗能、高贸易暴露产业。

最具开创性的替代方案当属CBAM。通过对进口产品的碳含量定价，CBAM跳出了传统配额分配框架，在边境关口堵住碳泄漏漏洞。CBAM已于2026年1月进入正式实施阶段，首次清缴CBAM证书的截止期限定于2027年9月。英国效仿并计划自2027年初起引入英国CBAM，覆盖铝、水泥、化肥、氢、铁和钢等行业。对诸多贸易伙伴而言，CBAM正迫使其加速本国碳定价进程。

国际合作提速：从立足本土到开放联盟

过去各国碳市场建设多采取立足本土的路径，而今国际协调的意愿明显增强。最具标志性的进展是COP30上各国政府通过了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开放联盟，进一步重申加强强制碳市场之间协调的政治意愿。《巴黎协定》第六条机制规则的最终敲定，为国际转移减排成果提供了框架，并形成初具雏形的全球碳信用机制。

双边层面，欧盟理事会已授予欧盟委员会谈判授权，就碳市场联通安排与英国启动正式磋商；华盛顿州与加利福尼亚州、魁北克省潜在联通的讨论仍在继续。报告认为，这些对话平台有助于应对共同问题：如何比对不同碳市场间的减排雄心与稳健性，如何确保国际贸易不削弱本土气候政策成效，以及如何为日益碎片化的市场格局构建新型协调秩序。

新兴市场进展：巴西、土耳其、印度与越南的路径选择

新兴司法管辖区的实质进展是本年度的亮点之一。巴西全国碳市场核心法律框架已通过，政府设立临时机构加快二级法规制定，包括监测、报告和核查规则及中央登记系统设计。土耳其通过了首部气候法，为建立全国碳市场奠定法律基础，预计2026年进入试点阶段，并将于2026年主办COP31。

印度在《碳积分交易机制》下采取基于排放强度的基准与积分体系，七个工业部门于2025年成功转入新体系，积分交易预计2026年年中启动。越南全国试点碳市场已生效，2025和2026履约年度电力、钢铁和水泥部门的被覆盖排放已由法规设定，试点采用基于排放强度的方法，依据产出基准线实行100%免费配额。这些案例显示，新兴经济体正根据自身产业结构和监管能力，选择强度管控、免费配额为主、逐步引入拍卖的渐进路径。

这组数据勾勒出全球碳市场的总体规模。41个运行中的碳市场覆盖140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26%；运行碳市场的司法管辖区占全球GDP的63%，全球超过12%的人口生活在有碳市场的地区。 收入维度同样值得关注。2025年碳市场收入达790亿美元，自2007年以来累计收入逾4540亿美元。收入的持续积累使碳市场不仅是减排工具，也成为各司法管辖区重要的财政来源，这为报告后文讨论的收入再分配与政治接受度问题提供了背景。

这组数据反映了主要市场在履约与覆盖层面的具体进展。中国全国碳市场2023年度履约率达99.98%，扩围新增覆盖排放30亿吨，同时其2035年NDC首次承诺全经济温室气体排放从峰值水平减少7-10%。地方试点方面，广东被覆盖总排放从近3亿吨降至9400万吨，主要因钢铁、水泥和电解铝企业纳入全国碳市场。 其他市场的进展同样具体：韩国发电部门拍卖份额将逐步提高至2030年的50%；印度尼西亚被覆盖设施从约150家增至400多家；东京都第三个履约期结果显示被覆盖设施排放较基准年低31%。这些数据说明，碳市场覆盖范围的扩大与配额分配方法的调整正在多个市场同步发生，而非局限于少数先行者。